• 最高的价值准则曰兼赅众异而得其平衡。简云兼和,古代谓之曰和,亦曰富有日新而一以贯之。
    ——张岱年

  • 哲学之要在天人体用,条贯疏通。因此术(道)在辩证,而法(方)在解析。以通为旨,而以用为归。
    ——张申府

学者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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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宜山:综合与创新的哲学奇葩(1989)

发布时间:2015-12-28 08:33 作者:admin


    张岱年先生是当代著名哲学家和哲学史家。他的哲学史著述如《中国哲学大纲》等,出版印行后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但他的代表性哲学著作,却一直积之箱箧,未曾阅世。最近,在友人和学生们的再三恳请下,张先生才将其40年前的哲学著作整理付梓,这本《真与善的探索》,就是张先生代表性的哲学论著的结集。收入本书的,计有著述五种:《哲学思维论》、《知实论》、《事理论》、《品德论》、《天人简论》;札记二种:《宇宙观与人生观》、《认识·实在·理想》。

中国哲学经过先秦、魏晋、宋明几个大的发展时期,至清以后陷于停滞。许多近代思想家热心引进西方哲学与科学,并将其与中国传统哲学相结合,构造了一些新的思想体系,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些体系显得肤浅粗糙,时过境迁之后,具有学术保留价值的东西不多。这种状况至20世纪三四十年代开始发生变化。在这一时期中国的哲学论坛上,先后出现了几个自成一家之言的哲学体系。其中影响最大的是毛泽东哲学思想。其他如熊十力先生的《新唯识论》、冯友兰先生的《新理学》、金岳霖先生的《论道》,其价值也开始逐步为人们所认识。与这些体系大略同时出现,且足以与诸家并立的,还有被当时评论家称为“分析的唯物论”的张岱年先生的哲学体系。《真与善的探索》(以下简称《真》书)出版,使人们有幸窥其全豹,填补了现代哲学史上的一大空白,具有重要的意义。

《真》书前五论各有侧重。《哲学思维论》论述哲学的性质、哲学命题的意义以及辩证法的基本原则。《知实论》用感觉分析法从感觉经验推证客观世界的实在性。《事理论》论述事、理、物的关系。《品德论》论述价值的标准与道德理想的基本原则。这四论是原计划要写的一系列专论的一小部分。《天人简论》则是各方面哲学问题的总论,共有十个条目,分别为“天人本至”、“物统事理”、“物原心流”、“永恒两一”、“大化三极”、“知通内外”、“真知三表”、“群己一体”、“人群三事”、“拟议新德”。其中有些条目的内容在前四论中有详细的展开,多数尚未展开。其中未及展开的条目,在两种札记中可以找到许多相应的内容。以上所述表明,《真》书的内容实为一个相当完整的哲学体系。这个体系有一些显著的特色。

    《真》书哲学体系的显著特色之一是辩证唯物主义基本原理与分析方法的结合。《真》书附录《自述四十岁前为学要旨》说:“我认为唯物论的基本观点是正确的,但可以进一步加以比较严密的论证,于是试图运用逻辑分析方法对于唯物论的基本命题作出论证。”(第379页)逻辑分析方法是西方逻辑实证论者罗素等人创立的方法。这种方法致力于概念和命题的逻辑分析,是20世纪西方哲学的重要成果。但逻辑实证论者囿于狭隘经验论和怀疑论立场,认为一切全称命题及价值命题都无意谓,结果使这种方法成了否定传统哲学问题的工具。岱年先生克服了逻辑实证论者的偏颇,实事求是地肯定了全称命题和价值命题的有谓性,从而为把逻辑分析方法运用于对辩证唯物主义的阐明、论证开辟了道路。《真》书的这种方法对“外界的实在”与“理在事中”两个问题进行了缜密的论证,并对唯物辩证法的基本原理作了条分缕析的说明,形成了缜密严整、自成一家的概念范畴体系和逻辑结构。正因为有如此特色,岱年先生的哲学早在30年代就被评论家称为“分析的唯物论”。

    《真》书哲学体系的显著特色之二是其以辩证唯物论为宗并对古今中外其他哲学的优秀成果采取兼综融会的态度。岱年先生说:“我认为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论(包括历史唯物论)是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应该接受辩证唯物论的真理,但20世纪西方各哲学流派的学说亦非全无所见,应分别观之。同时更应充分认识中国古代哲学的理论成就,努力发扬中国古代唯物论与辩证法的优秀传统。”(第381页)“应会综古今中外各学派的正确见解,融会贯通,别囿解蔽。研究学问的目的在于追求真理,是不可拘于主观成见的。”(第381页)《真》书按基本范畴的不同,将古今中外的哲学分为五个类型:物本论或唯物论系统:心本论或唯心论系统(指主观唯心主义);理本论或理性论系统(以程朱理学为典型,指以观念性实体为本原的客观唯心主义),生本论或生命论系统,实证论或经验论系统(第5页)。《真》书认为它们都各有所见:“从基本观点言之:物本论实为正确。物为根本,此乃真理,而心本,理本,生本,经验论,皆以非本者为本,其宗旨皆误。物本论而能免于机械论之偏失,予理、生、心以适当的说明,即足以解释生活经验而无憾”(第8页)。基于上述基本态度和认识,《真》书以辩证唯物论为宗,力图将古今中外各派哲学的正确见解兼综融会于一炉,形成一个既坚持辩证唯物论基本原理又集众家之长的体系。在方法上,它不是把各家之长简单地附益于辩证唯物论,而是按照黑格尔关于哲学系统的融会在于范畴的结合的观点,在以物质为基本范畴的前提下,把来自各哲学系统的基本范畴兼综融会为一个新概念系统,以此将各派哲学之所见吸收过来,化为己有。例如,《事理论》将分别来自辩证唯物论、程朱理学和逻辑实证论的“物”、“理”、“事”三个范畴综合在一起,提出了“物统事理”的命题,在坚持物本论基本观点的前提下,吸收了程朱理学以“理”为物之性的正确见解和罗素关于“事”的精确阐述,纠正了朴素唯物论与机械唯物论在本体论上的重要偏失。又如《天人简论》提出“物原心流”、“一本而多级”的命题,认为“宇宙演化之大历程是由物质(一般物质)而生物(有生命的物质)而有心物(有心知的有生物质)。物为基本,生命心知为物质演化而有之较高级的形态。”(第221页)这样就有可能在坚持唯物论基本观点的前提下,吸收唯心论、生本论的合理成分,予生、心以适当的说明。《真》书的这种态度和方法,不仅对推进理论思维的进步大有裨益,而且有利于中西哲学的融会和民族特色的保持。由于《真》书首先在概念范畴上进行了兼综融会,它确实做到了取诸家之长而化为己有。基于此,我们说《真》书的体系是一个兼综融会的唯物论哲学新体系。

    《真》书的主要哲学思想,大体可分为三类。一类是对前哲特别是辩证唯物论已阐明的真理作了有自己特色的阐述和论证。这主要包括:外界的实在,理在事中,对立统一,存在即是历程,物本心用,物原心流,分析与综合统一等。《真》书把经验论主观唯心主义惯常用来论证“离识无境”的感觉分析法拿过来加以改造,用其论证“离识有境”,概念明晰、逻辑严整,是一个重要的创举。另一类是《真》书的创说,张先生在《附录》中将创说约为八条:(1)真知必寓有谓,有谓在乎有验;(2)本(天)至(人)非一而相关;(3)物统事理,理泛在于一定事物:(4)矛盾为变化之源,和谐为存在之基:(5)生存即争取生存,人的生存即争取人的生存;(6)人生之道在于充生以达理,胜乖以达和;(7)群(社会)己一体。与群为一;(8)以兼和易中庸。这些创说,涉及逻辑学、本体论、辩证法,人生论、价值论诸方面,都是大本大节之论。其中“物统事理”之说,我们认为是对辩证唯物论物质观的重要发展。《真》书中还有一些“违俗之谈”,亦即一些与通常提法很不相同的观点。如认为哲学是天人之学,哲学的职能是“显真以明善”;又如认为“真知”的标准有三个,即自语贯通、与感觉经验之内容相应和实践,而以实践最为重要。这些观点可作为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一家之言。《真》书在创造性地发展现代唯物论方面收获甚丰。而这些创造大多奠基于唯物论基本原理与分析方法的结合,奠基于以辩证唯物论为宗对各派哲学特别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成果兼综融会,如“矛盾为变化之源,和谐为存在之基”,综合了中西辩证法之长;“物统事理”,以唯物论为宗吸收了程朱理学和逻辑实证论的正确见解;“人生之道在于充生以达理,胜乖以达和”,继承了中国古代人生哲学的精华:“本至非一而相关”、“群己一体、与群为一”,“以兼和易中庸”,对中国传统哲学的重要偏失作了深入的剖析批评,提出了新的正确的见解。《真》书寓创造于兼综融会,这是《真》书哲学体系的第三个显著特色。

    列宁曾经说过:唯心主义有一千零一种形式。那么,辩证唯物主义能不能也有几种相通而不完全相同、相竞争而不相对立的表达形式呢?我认为这是完全可能并且应该允许的。这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也有先例。如19世纪意大利马克思主义者拉布里奥拉的哲学:梅林曾指出,他“完全掌握了马克思和恩格斯所阐明的历史唯物主义,但他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思想家来再现这个理论的”。这里所谓独立再现,指在表达形式上“已改换成罗曼语的表达形式和思维形式,已完全摆脱了德国思维形式难于摆脱的那种咬文嚼字的学究气”。虽然这种改变招致了某些人“说他根本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梅林力排异议,称赞其为“最真实的马克思主义,纯正的葡萄酒”。我们认为,梅林对拉布里奥拉的评价方式也可以移用来评价《真》书的哲学体系。三、四十年代的张岱年先生以一个独立思想家的姿态,对辩证唯物论进行了创造性的再现和丰富发展,并通过兼综融会,对西方哲学的中国化和中国哲学的世界化作了成功的探索。因此,《真》书不仅在中国现代哲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且对于我们今天丰富发展马克思主义也有重要的借鉴和启迪意义。

  

(原载《中国社会科学》1989年第1期)